你所接触的“AI”,真是人工智能本尊吗?——从“AI”泛用看概念滑坡现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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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“AI”泛化:繁华背后的隐忧与清醒之思
大约两年前,退休在家的老母亲竟也能随口说出“人工智能时代”,那一刻,我真切地意识到,AI的时代已然汹涌而至。
这无疑是一个令人心潮澎湃的时代。新一代技术如璀璨星辰,照亮了大众兴奋的脸庞,恰似互联网、电气、铁路诞生之初那般,带来无尽的希望与憧憬。然而,股市里那句略显刻薄却屡试不爽的名言如警钟长鸣:当卖菜阿姨也开始侃侃而谈股票术语时,往往并非利好之兆。狄更斯在《双城记》开篇的经典之语:“这是最好的时代,这是最坏的时代;这是智慧的时代,这是愚蠢的时代。”历经150年岁月洗礼,用来形容当下身处AI浪潮中的我们,依旧精准得令人惊叹。
无处不在却似是而非的“AI”
AI,无疑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伟大技术。近年来,它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,人人言必称AI,事事皆欲与AI挂钩。在各类项目方案、规划与汇报中,AI宛如“万能补丁”,遇事不决,贴上便灵。
在我经手的项目里,此类现象屡见不鲜。曾见使用近十年的自动感应信号灯系统,摇身一变成为“AI智慧交通系统”;原本的城市监控摄像头阵列,被冠以“城市AI大脑”之名;会议室里安装一块数据可视化大屏,便挂牌“AI智能指挥中心”。更令人咋舌的是,一些基层单位对AI的认知极为朴素:App等同于AI,编程等同于AI,机器人等同于AI,电路设计等同于AI,甚至“能插电的就是AI”。仿佛只要与电脑、电力、网络、芯片稍有沾边,便可理所当然地贴上“AI”标签,实现从技术到功能的“政治正确”。
这种情形并非我国独有。当下,全球范围内正大规模流行技术焦虑与术语通胀。2024年,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(SEC)对两家投资顾问公司开出罚单,原因是他们滥用人工智能概念进行虚假包装,即所谓的“AI washing”。无独有偶,欧盟在推进《人工智能法案》时,也屡次遭遇界定“AI系统”的难题,众多传统软件积极试图挤进“AI”范畴,以博取资本关注与政策倾斜。
然而,当“AI”这个词汇能用来形容一切带屏幕、带芯片的设备时,它在官方语境和舆论场中的含义,必然从原本具备明确定义的坚实技术概念,塌缩为廉价的修辞工具和市场宣称,进而带来超越技术层面的危害。
掉入“命名谬误”陷阱的AI
我们常常陷入一种思维误区:以为给事物贴上一个名字,就等同于理解了它的本质。例如,将某个过程称为“智能”,便认为它真的拥有了智能,这种思维陷阱便是“命名谬误”(Naming fallacy)。
回溯历史,图灵在1950年的开创性论文《计算机器与智能》中明确强调,AI需具备学习、推理能力,而非简单的自动化。图灵身为数学家,人工智能的基石是数学、逻辑学与计算机科学。这决定了AI从诞生之初便是一门门槛极高的学科,需要大量的底层知识储备,普通人难以通过几篇科普文章就轻松入门。这种客观存在的学习壁垒,与社会大众对AI的“智能期许”“技术想象”之间形成了巨大断层,给“命名谬误”提供了可乘之机。
当我们把复杂的机器学习、神经网络等技术概念,简化、模糊为大众语境下的“智能”时,“宣称通胀”和“概念滑坡”便难以避免。在政策风向与媒体热度的助推下,这种简化和泛化缺乏天然的自限机制。这不仅在语言学和技术层面不够严谨,更是认知和概念的塌陷。
“名称”只是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吗
或许有人会问,为了方便理解和传播,让名称“漂亮”一些又有何妨呢?
福柯在《词与物》中早已提醒我们:命名并非中性的行为,而是对现实的塑造。也就是说,当我们用“名”来称谓某物时,已对它进行了塑造和重构。
说到“名实分离”,不妨回顾大约十年前汹涌而来的“大数据”浪潮。彼时,无数项目言必称“大数据”。然而在许多具体场景中,一些领域即便并不符合大数据的基本特征,仍上马了一系列“名号式”工程。典型如个别社会公共领域,明明只是中小规模的结构化数据统计,既无多模态数据采集,也无分布式计算需求,却依然被冠以“大数据”之名。
十年过去,回顾那场忽视基本概念和技术原理,以“名”带“实”的运动,虽使某些企业短期内获得可观商业回报和资本红利,但从行业演进角度看,以语言之便模糊技术之实,用一个瞩目时髦的名字遮蔽底层真实能力,反而使行业错失实现真正提升的宝贵窗口。这在一些数字技术基础薄弱的领域并不少见。而当新的“AI风口”来临,这些领域又容易毫无阻力地滑入新一轮类似叙事。这种追逐标签而非深耕实质的惯性,虽可理解,却显然极为不妥。
相较于“大数据”,AI在技术颠覆性、社会关注度和政策扶持力度上都更胜一筹。因此,不难想象这种“名不副实”造成的资源浪费、路径锁死与信任挑战的危害将更为深远。
风险一:催熟繁荣与资源错配
技术发展史一再证明,过度简化与夸大命名的代价是信任危机与创新停滞。
从积极方面看,命名泡沫能助推产业繁荣。但从消极方面看,它会加速新技术期望的落空。随之而来的幻灭感可能削弱整个行业的公众信任基础,甚至加速产业泡沫破裂。上世纪80年代的“专家系统”热便是前车之鉴。当时,基于规则库的程序被广泛宣称为“人工智能”,吸引巨额投资。然而,当人们发现它连常识推理都无法完成时,巨大心理落差导致长达十年的“第二次AI寒冬”。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,同样源于“.com”概念的滥用与透支。如今,当所有人都宣称自己是“各种各样”的“AI”与“AI+”时,这种命名泡沫势必成为真正AI公司的竞争拖累。一旦伪AI产品无法达成预期,公众对真正具备变革能力的AI技术也会产生连带怀疑与抵触。
同时,快速催熟的表面繁荣会导致宝贵创新资源的错配。以目前大热的“具身智能”为例,在政策和资本追捧下,大量资源涌向酷似人类外形的“人形机器人”。仿佛只有长得像人、会走路说话的“人形外壳”才叫“具身智能”。这种刻板的命名导向,难免使其他形态的智能系统(如更适合特定工业场景的轮式、足式、软体机器人)在资源分配上被边缘化,即便其可能更贴合具身智能的技术定义。
当原本丰富的技术可能性被“命名谬误”窄化为单一具象符号,从国家战略层面看,这种人为削减多元路径的行为无疑潜藏着巨大系统性风险。值得庆幸的是,政策层面已关注到这一风险。上月底国家发改委明确提出,要防范人形机器人领域重复度高的产品“扎堆”上市、研发空间被压缩等风险,为行业敲响及时警钟,释放出鼓励多路径探索、避免单一路线“挤占”创新资源的明确信号。
风险二:科幻想象与想象力禁锢
若说产业风险是显性挑战,那么“概念滑坡”对“人—机”未来可能性的预设和限制,则是一种更隐蔽的内伤。它呈现出矛盾张力:一方面,对近前技术的可实现层面幻想过多;另一方面,在技术应用层面被少数“易得”方案禁锢过窄。
一般来说,缺乏技术基础和专业训练的公众和部分决策者,更容易抱有通用万能的“强人工智能”近在咫尺的“终极幻想”。笔者此前曾撰文讨论当下AI技术路径自身难以逾越的若干瓶颈问题(新质观察|“虎崽论”背后的当下AI瓶颈和极限)。然而,在无处不在、密集夸张且商业动机鲜明的叙事包围下,大众很难对AI保持平静、客观的期待。这种社会群体性的“科幻级远望”,不利于我们集中精力解决当下AI面临的复杂、枯燥又看似“缺乏想象力”的具体问题,也不利于我们发挥有限场景下解决具体问题“狭隘智能”的巨大价值。
同时,单一维度的媒体宣贯与商业传播,使某些更易理解、更具视觉冲击力的技术路线(如对话式大模型、人形机器人)获得过量关注。它们在公共场域无形中筑起一道认知壁垒,限制了我们对AI未来多样可能的探索与想象。在一些原本数字化基础就较为薄弱的领域,这种“想象力禁锢”表现得尤为突出。例如,在当下许多“AI + 教育”项目中,AI几乎被简化为不同形式的“接入大模型接口”,仿佛只要接入大语言模型就拥有了AI的全部。
最好的时代,更需清醒的头脑
从技术视角看,这无疑是一个极为幸运的时代,因为AI正一日千里地飞速演进;但如果任由喧嚣掩盖真实,我们也可能亲历属于未来的反面例证。
这个AI时代究竟将走向“更好”还是“更糟”,关键或许不在时代本身,而在于我们选择用何种语言、以何种方式、以何种态度与这一推动时代进步的力量打交道。
作为研究者,自然无法苛责大众对AI认知的浅表化和标签化。毕竟在技术史长河中,每一代新工具登场,人类几乎都会犯同样错误:先给它一个夸张名字,再匆匆忙忙为这个名字寻找“配得上”的故事。
正因如此,对于专业领域的研究者和管理者来说,恪守基本清醒和判断力的责任愈发重要——包括更精确地使用名词和定义、更客观地展现能力和边界、更克制地追问和求索,共同维护AI领域的“语义卫生”,让AI名副其实,而非“以名行事”。
兴许在不远的将来,人们不再频繁提及“人工智能”这几个字,却能自然而然地依赖那些因它而变得更安全、更便捷、更公平的系统与服务。这才称得上真正的AI时代。它不取决于我们如何描绘和修饰AI,而在于我们如何用它真正改变时代的现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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